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漫话磨担秋

发布时间:2013-06-20 15:30:56 来源:未知 点击: 收藏
漫话磨担秋 张菊兰在家乡,过年都要支磨担秋。磨担秋,增添了节日的快乐和幸福。只要有磨担秋,年就过得热闹非凡、有滋有味、情趣盎然。如...

漫话磨担秋
 

   张菊兰
 

在家乡,过年都要支磨担秋。磨担秋,增添了节日的快乐和幸福。只要有磨担秋,年就过得热闹非凡、有滋有味、情趣盎然。如果少了磨担秋,整个年就像一颗被虫蛀过的蚕豆,千疮百孔,残缺不全。遗憾在所难免!
 

草枯草荣,花谢花飞,世事沧桑,容颜已改,但对故乡的情感不变,对磨担秋的爱没有减少。每次回家过年,都是冲着磨担秋场上去的。
 

姑娘时的我,是个“秋油子”。每逢春节,我都要穿着阿妈精心缝制的彝族服饰,漂漂亮亮地走到秋场,感受磨担秋带来的快乐和幸福。八九岁,人还小,胆子也小,想过秋瘾的办法只有一个:就是双手十指紧扣,和姑娘伴一边一个挂在秋杆上打。这种打法很幼稚,一般只有小孩子玩。记得那是初四午后,天蓝莹莹的,蓝得那么透彻,找不出半点瑕疵;太阳肆无忌惮地笑着,那么明目张胆,使我的心也张狂起来。秋场上方的树林里,几簇山茶探头探脑地张望;一条细如手腕的小溪,从秋场旁轻歌曼舞着蹿下山;转动的秋顶不时飞过鸟儿,抛下一串不知是羡慕还是嫉妒的“吱吱喳喳”;牧牛老人喜气洋洋的《过年调》,随风飘来……磨担秋场年味十足,快乐横溢。一阵热闹后,伙子们说声“转风景”去,一张张笑脸消失在松树林里,木叶声裹着唱歌声,渐行渐远。秋场上的热闹陡然减少,姑娘们怅然如失。转姑娘还是转风景?大家都心知肚明。伙子们知道,就算民俗存古风,可都是同村同族的兄弟姊妹,适当的掩饰还是要的,这是一种尊重。姑娘们心里有些酸酸的,但又不好揭穿他们,只得由他们去。去了也好,难说不多一会,也会有别村的伙子来‘转风景’呢。
 

人少了,秋场的气氛不再热烈。那些嗜秋如命的大姑娘,也有心没肠地坐在秋场边的枯草上哼起山歌。阿会瞅准这难得的机会,请求她姐姐整秋给我俩打。阿会是我最要好的玩伴,我自然也乐意。能打秋,我俩激动万分,兴致蓬勃。阿会落地时,我腾空;我落地,她腾空。落地的一方,使劲往下蹲,然后跃起,秋起起落落,人交替落地。我俩配合默契,飘飘欲仙,甚是得意。可刚转几圈,我的手在腾空时一滑,“嘭”的一下,我从秋杆上重重地摔下来,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。幸亏地面全是灰扑扑的泥土,我成了灰人,却没伤到。“咚”的一声,秋杆重重地砸到阿会脑袋上,她仍稳稳地站着,没摔倒,但痛得“嘤嘤”哭起来。在场的人惊慌失措,立刻围着她问长问短。我尴尬地站在一旁,不知所措。阿会的姐姐边轻轻帮她揉着头,边回头瞪着我。似乎想骂,又不好意思出口。毕竟我不是有意的。那年的那个正月,我的心情暗暗的,就算去秋场,也没好意思再打秋。
 

第二年,我狠狠心,带动同龄女孩,学着大人样打起磨担秋来。一边一人用腹部接触和手臂支撑,将身体平衡与秋杆上,然后两个人交替落地,落地时身体向前倾,猛在地面往前蹬三步,让秋向前(逆时针方向)旋转。这是打秋的主要方式,文雅而有趣。磨担秋眼是伙子们用猪油涂过的,滑溜溜的越转越快。刚开始,我吓得脸色发白,左手臂撑牢,右手拽紧,整个人扑在秋杆上,恨不能和秋融在一起。磨担秋悠闲自在的“嘎吱”,我的心紧张地“噗通”。可几次三番后,我的胆子逐渐大起来,动作也熟练了,中邪一样迷上打秋。到现在还记得,每次过年,肚皮都要磨起皮,像撒了辣子面一样辣乎乎的痛,勒巴骨酸得抬不起手臂。那时没有消炎药,更没有雪花膏,只好摁一点猪油抹上,又跳上秋架,真有种“死不投降”的意思。
 

双腿张开,双手扶着秋杆,跨栏式的打法,非常不雅观,也很危险。只有人少时,几个伙子吊儿郎当的行为,姑娘们是不屑于尝试的。
 

磨担秋场上的热闹,磨担秋场上的遗憾,磨担秋带来的幸福和快乐,至今记忆犹新。随着年岁的增加,养尊处优生活导致的惰性,当年的“秋油子”,现在只好“望秋兴叹”了。遗憾自然少不了的,但热爱之情仍然不减当年。今年回家,最想去的还是磨担秋场。想象着那一圈圈旋转的秋,那一阵阵欢声笑语,仿佛青春依旧,快乐依旧。按惯例,每年大年三十村里都要支秋。于是整个下午,我都在村子附近转悠,明曰“看风景”,实则在观察动态。可直到侄儿打电话喊吃晚饭,都没有任何支秋的迹象。我很失落,满桌的美味佳肴,也嚼不出味道。“这么大一个村子,都没人支秋。不像话!”我愤愤地埋怨。“年轻人打工去了,有些过年都回不来。人少没人支秋了吧?”弟媳猜测说。遗憾像一根藤子,勒得我喘不过气来。咀嚼着长藤上那枚不知是酸是苦还是涩的果实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 

我想,这个年将像一颗被虫蛀过的蚕豆,写满遗憾。没想到,大年初一晚饭前,我走出大门想活动一下筋骨。便看到一大簇人聚在村口的乡村公路边,同时听到“嘚嘚”悦耳的声音。有人在支秋了,我的心狂喜地跳跃。可把秋支在公路边,似乎少了点意境。管他呢,得赶快吃饭,趁早去秋场。饭还没吃好,就不时听到摩托“嘟嘟”声从院外蹿过。急忙放下碗筷,出门。秋场上篝火熊熊,公路边排满了摩托车。我终于明白把秋支在这里的用意了。传统和现代,民俗和流行,不可改变地纠缠在一样。你看得惯或看不惯,都无济于事。
 

沿着水泥露面,走到秋场。热闹还是当年的热闹,可熟悉的面孔逐渐减少;木秋还是一样的转动,可打秋人的技艺不再高超;秋场边的孩子,放的不是鞭炮,是五彩缤纷的焰火……潮流在一点点吞噬传统。在势不可当的现代文明冲击下,民族风俗和文化已苟延残喘。“明天,我一定给侄儿侄女讲讲秋的传说,然后督促他们练好秋技。”我笃定地想。
 

传说,很久很久以前,洪水泛滥,大地一片汪洋。彝族祖先阿普笃慕听了白发老翁的指点,掏空大树成筒,腋下夹个鸡蛋,躲在树筒里,在水面漂泊了二十九天。小鸡出壳了,可树筒挂在岩上,上是茫茫蓝天,下是滔滔洪水。阿普笃慕哭喊道:“小鸡唧唧叫,老鹰来啄岩。岩上一篷竹,风吹即摇摇。如果能救我,将你做祖公。”果然一阵风来,山竹低下了头,阿普笃慕拉着山竹爬上了山岩。阿普笃慕来到地上,地上空荡荡,没有人声,没有鸡鸣。他孤独难耐,从白天哭到晚上,又从晚上哭到天明。哭声感动了玉皇大帝,玉皇大帝派白头翁下凡来查看。白头翁见到阿普笃慕孤单单地在地上哭,忙问原因。阿普笃慕说:“在这大地上,只有我一个人,咋个生活?”白头翁说:“你一人无伴孤单,就去砍棵树来做成磨担秋,晚上燃起篝火大声唱歌,就会有姑娘来和你做伴打磨担秋。” 阿普笃慕按白发老翁的办法照做,天上七姊妹仙女飘飘而来,陪他打秋、逗趣,热闹非凡。天快亮了,七姊妹又飘飘而去,只剩阿普笃慕一人,形只影单,十分沮丧。一连几天都是如此。白发老翁又来告诉阿普笃慕:“你看上哪个姑娘,就拿你的裤子在她头上绕上几转,她飞不了,就和你做夫妻了。”阿普笃慕高兴极了,当晚他将自己的裤子在七妹头上绕了几转。其他六姊妹都回了天庭,七妹留下与她做了夫妻。……
 

故事还没讲完,就听说秋夜里被人家偷了。费了一天工费,喝了两箱啤酒,放了五百响的炮仗,只换来一晚的热闹。听到的都觉得可惜。伙子们也自我检讨:不该图方便,把秋支在路边。其实主要原因是,村里的伙子不知道彝家“偷磨秋”的风俗,没有提早防范。过去,每当吃过晚饭,彝家伙子就“走村串寨”到别村打秋,与外村姑娘比赛担秋的同时,心里盘算着“偷磨秋”的方案。待比赛结束,离开秋场后,伙子们又悄悄地返回,蹑手蹑脚地把磨秋“偷走”。有的伙子,翻山越岭到几十公里外的村寨去“偷磨秋”,当把磨秋“偷”回后,村里的男女老少就会载歌载舞地庆贺一番,用自酿的小锅酒和一只大红公鸡慰劳伙子们。彝家人认为“偷”到磨秋,就会“五谷丰登”。如果秋被“偷”走而未能“偷”回来,会被人耻笑的。伙子们骑着摩托,走向找秋之旅。他们终于明白,追求现代文明的同时,还得了解民族传统文化。
 

每次过年都要支秋的,明年再也不会让秋被“偷”走。